22 Nov 2018

從亞歐國家戲劇節看當代戲劇的發展

原創: 臧甯貝 上海藝術評論 2016-12-30

 

戲劇,小眾文藝,凡人念起,戲裡一晌貪歡。但戲劇節,卻是一口經年的“溫吞水”,你方唱罷我登場,模式已成定式,雖熱鬧有餘,但個性不足,只是一年一年又一年。

 

不知何時,換了人間:

烏鎮戲劇節,橫空出世

南鑼鼓巷戲劇節,鑼鼓喧天

北京青年戲劇節,讓青春在舞臺上撒點野!

……

忽如一夜春風來,發現戲劇節可以和文化產業結合,戲劇節可以打造城市文化名片,戲劇節可以弘揚“一帶一路”,戲劇節可以拉動GDP……於是,各大城市暗流湧動,南京,杭州,長沙,武漢,銀川,成都,廣州等城市紛紛揭竿,一輪文化風暴正在襲來。那麼文化需要滾滾風暴還是如沐春風,我們總是在這種問題上如陷泥淖。

為什麼要辦戲劇節?又如何辦好戲劇節?

 

韓國式的文化推廣,舉國之力

先從我們的近鄰韓國說起。韓國大城市都有戲劇節,這裡還不包括音樂、舞蹈等其他藝術門類。韓國首爾有世界著名的阿西特基國際兒童戲劇節,有已成產業化規模化的音樂劇藝術節,釜山另避蹊徑舉辦默劇節,金泉的Pum Festival則強調交流與合作等。

 

多年以前,在馬來西亞檳城藝術節,兩位韓國音樂家一個古箏,一個琵琶,用古典樂器演繹幾段現代音樂,劇場座無虛席,韓國文化部作為直接推手大力推廣韓國傳統音樂(他們認為古箏和琵琶是韓國傳統樂器),其勢不可擋。另外一個劇場裡,來自中國的戲劇團體則是孤軍奮戰。

 

圖:韓國ASSITEJ國際兒童戲劇節

 

推廣韓國文化,是韓國的國策。

韓國的阿西特基國際兒童戲劇節(Assitej Korea Festival )是亞洲兒童戲劇節之翹楚,每年在一月和八月舉辦,已歷13屆。一月全部是韓國本國劇團參演,邀請世界各地的製作人赴韓,以showcase的形式推介本國劇碼,並希望借此走出韓國。其參演劇碼製作精良,水準上乘,包括語言劇,肢體劇,木偶劇等,傳統文化的元素滲之其骨,同時還設立了首爾兒童戲劇節大獎。八月則是邀請世界各國劇團的經典佳作匯演首爾,一場戲之盛宴以饗本土觀眾。今年8月,阿西特基邀請了日本木偶劇《匹諾曹》在內的15部國內外大戲,各個劇碼可圈可點。

 

其中有部韓國兒童劇——《天下無屁》,講的是放屁這種生理現象。通過戲告訴孩子們,屎尿屁是正常的生理現象,該如何就如何,而不是藏著憋著,有違人的自然本性。我相信,這樣的題材在國內很難看到。在題材的創作上,我們單一、乏味、一哄而上,要麼全國到處都演《白雪公主》,要麼就是《小王子》的各種版本。

 

日本戲劇節的兩種模式,演劇與大學

再看日本。日本近年來在文化扶持上不及韓國,但也不能撼動他們是亞洲NO.1的地位。早在六七十年代,日本舞踏已經風靡歐洲,直至今年,世界各大戲劇節上都有日本戲劇人的身影,且大師輩出,相形之下我們難望其項背。

日本戲劇節在經費籌措上大致為3:3:3模式(這也是大多數戲劇節的主導模式),即政府出資三分之一,企業資助三分之一和票房收入三分之一。在經費營運上是4:3:3模式,劇碼占4成,行銷占3成,執行占3成。各國國情不一,資金配比也不盡相同。今年的義大利曼托瓦國際戲劇節,政府資助還不及票房的一半,僅為2.7萬歐元,其餘全靠藝術總監Christina拉贊助,找投資,這個家也是難當啊。

 

日本戲劇節在方向結構上有兩種經典業態,“比賽匯演類”的東京戲劇節和“創作交流類”的亞洲青空戲劇節。

東京戲劇節(Festival Tokyo)是日本最大的戲劇節,可稱之“演劇式”。每年收到國內及亞洲的戲劇品一兩百件,評委會嚴格審核決定入選名單。所有國內外參演作品風格獨特,大膽實踐,立意多元,並設F/T大獎,獲獎者除了能獲高額獎金之外,還將被邀約參加第二年的戲劇節。2011年始,來自中國的戲劇人登上東京戲劇節的舞臺,“紀錄片教父”吳文光的小劇場作品受邀赴日演出。2014年,青年導演王翀以作品《地雷戰2.0》獲年度F/T大獎。

 

獎金機制是刺激創作的一種方式,雖然不絕對,但多少也撩撥了青年藝術家的成名之心,對創作的激勵是有顯著作用的。目前國內戲劇節設獎金機制的戲劇節有烏鎮戲劇節(小鎮獎)和四川三星堆戲劇節(最佳作品–魚鳧獎)等,且獎金不菲。

 

圖:亞洲青空戲劇節

 

亞洲青空戲劇節(日本福岡,Asia Blue Sky Theatre Festival)前身是福岡演劇大學戲劇節(並非是大學生戲劇節),在日本很多城市同時開展,歷時五年,可稱之“大學式”,在當代劇場中獨樹一幟。主辦者認為戲劇節就是一所演戲的大學,提倡學習與交流及跨文化的合作,2016年戲劇節期間,來自中國大陸、日本、韓國、馬來西亞,以及中國臺灣和中國香港等地區的青年藝術家聚集福岡久留米市,陌生搭配,分組協作,進行跨地區命題創作,由於各自不同文化的地域屬性,藝術家們思考及創作方式又各異,這一協作造成極大的腦洞碰撞,時間雖只有一周,但作品精彩紛呈,參與的藝術家大嘆過癮!來自臺灣的三位戲劇人以“屋台”(日語,意為零售攤位的小車)為道具和主題創作的一部作品《Disorder What》令人叫絕,不僅有蒙太奇的效果,還打破觀演空間的限定,觀眾流動著不斷轉換視角,演員與觀眾距離之近,甚至可以聽見演員的呼吸聲。這種方式為觀者提供了一個無限接近演員的微距空間,即“微妙”的空間美學。多年前在東京觀看櫻井大造在公園演出的帳篷戲劇《烏鴉邦》,其所體現的空間美學“宏遠”與“微妙”恰恰相反,形成兩個極端,戲劇的空間發展又多一筆亮色。但是,《Disorder What》這部作品基本沒有商業價值,因為每次觀眾僅限“兩人”,在注重藝術市場化的今天,如此,我們的藝術家又該何去何從?戲劇節,不僅僅是邀演展演,交流學習的充分性可以超越傳統戲劇節舉辦的原初理念。

 

拿什麼奉獻給你,克羅埃西亞的孩子

在一次克羅埃西亞的國際戲劇會議開始之前,我用中文唱了一首南斯拉夫老歌:

啊朋友再見,啊朋友再見,

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

 

歌聲初起,與會者以克羅埃西亞語隨聲擊節附和,其聲渾厚深沉,溝通之橋由此建起。我乘著歌聲的翅膀來到這裡,一個地中海海邊的美麗古城希比尼克(Sibenik),這裡是第50屆國際兒童戲劇節的舉辦地。開幕式當天,總統親臨致辭,市長現場答謝。這個戲劇節做了50屆,也就是50年。戰後的南斯拉夫百廢待興,但做戲劇節的文化意識超前,無論之後疆土的獨立與分裂,時至今日,依然初衷不改。而且,在克羅埃西亞的其他城市,諸如歐耶克,斯普利特,札格雷布年年都有各種不同的戲劇節常態發生。

 


圖:《綠野仙蹤》克羅埃西亞

 

在戲劇節看戲當然順理成章,但是看戲不是參與的唯一方式。希比尼克國際兒童戲劇節在兒童的參與上煞費苦心。首先,戲劇節強調孩子的藝術原創,在戲劇節舉辦的立體和平面兩類美術作品展覽上,孩子們用環保材料或廢棄材料創作《我心中的城市》,由孩子自行設計、製作與完成,展覽之時市長親自剪綵,作品之精彩超出我們的想像。其實孩子們的想像空間早就超越了成人,但成人總是自負地認為孩子的認知只是自己的一角,這就是中國式家長的悲哀。在美術作品展覽上,孩子們的繪畫作品並不放在美術館內展出,而是設計成各式的道旗,掛在古城的大街小巷,相信無論是孩子還是家長,還是路人,看見此情此景,心中不免為之歡呼。讓全城百姓認識這些小小藝術家們,這就是一種“愛的傳達”。

 

我不禁想起國內兒童劇市場的亂象叢生,兒童培訓機構的市場百態。我們的兒童劇似乎總是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進行教育,殊不知在孩子的世界裡,對於這種假劇場真課堂,換湯不換藥的方式,早生厭倦也無可奈何,他們需要被激發對這個世界的好奇心,從而打開情感傳遞的途徑。

 

有一首兒歌:

春天在哪裡呀,春天在哪裡

春天在那湖水的倒影裡

映出紅的花呀,映出綠的草

還有那會唱歌的小黃鸝

 

 

這首兒歌,家喻戶曉。歌裡唱出了孩提時代的兩個顯著特徵,一是童心,春天的概念是抽象的,但孩子的春天卻是天真爛漫的;二是童趣,花鳥蟲魚都是孩子的興趣,這是對自然的嚮往。但凡孩子在童年時代失去這兩點,他們的生活將何其蒼白,仿佛黑夜沒有了星月,漫長無味。

 

猶太人的孩子更需要歡樂

我們再去一座海邊小城——海法,看看猶太人是如何為孩子們做戲的。以色列海法國際兒童戲劇節(Haifa International Festival For Children)每年在5月的安息日期間舉辦,於是,孩子們牽著家長來到這裡享受妙不可言的三天。

我曾經問一位以色列兒童劇導演,為什麼選擇做兒童劇。她說,猶太人的歷史是一部苦難史,雖然我們的民族經歷了重重苦難,但這種徹骨之痛並不需要時時傳遞給孩子,給孩子的應該是快樂,所以很多以色列兒童劇就是要給孩子帶來快樂,教會孩子面對生活的勇氣。

 

 


圖:《海底世界》以色列

 

今年的海法戲劇節有部名為《魚缸》的兒童劇,用了三個不大不小的魚缸,道具花樣百出,演員用各種零碎的材料做出各種魚,船隻,講述發生在海洋裡的故事,有情感有創意,是一個非常難忘的物件劇場。

 

另一齣戲《海底世界》,演員們個個是“泡泡藝術家”,他們吹的泡泡有的巨大如冬瓜,也可以吹出上千個微泡泡同時飛舞,甚至還有“S”型的泡泡。最興奮的要數孩子們,泡泡一出,全場沸騰。這個劇團叫魔力泡泡劇團,導演在演後談及創作時說,她發現喜歡泡泡的人跨越1歲到100歲,因此,何樂而不為呢!

還有一部西班牙兒童劇《Tripula》,一個巨大的熱氣球被放倒在地上,所有人進入充了氣的氣球裡面觀看,演員在氣球裡演繹一個太空船的故事,整個氣球也左右搖動,孩子們身臨其境,大人們也興奮異常。劇場空間換成了氣球,真是一番奇思妙想,導演是兄弟倆,盛傳在各大戲劇節上拿獎如探囊取物。

這些戲都是在小劇場演出的,座位不足百人,因為人少,觀演效果極佳,對於孩子來說就是“近觀之,盡興之”。這幾個戲都體現了四個字“創意無限”。而我們呢,“市場無限”!我們的戲都恨不得在大劇院演出,恨不得都能到八萬人體育館去演出,這樣單場演出利潤可以最大化。我在大劇院看見過一個坐在30多排的孩子,一直站在座位前,眼巴巴地看著前幾排的孩子上臺互動。坐在三樓的觀眾連演員的正臉都看不見,這樣的戲能帶來藝術享受?我想更多的可能是遺憾和委屈。

 

聚焦公共空間的表演,是劇場的延伸

西班牙巴賽隆納附近20公里有一座小鎮——塔雷加,2016塔雷加國際戲劇節就在這裡舉辦(Fira Tarrega)。戲劇節規模不大,比較關注西歐的藝術家與作品,但對本土戲劇的扶持也功不可沒。他們有一套非常完善的線上線下推介平臺,非常值得我們學習和借鑒。戲劇節設有官網,功能是對戲劇節進行宣傳和內容介紹,網上同時提供特別通道,開放給受邀的世界各地的製作人,各戲劇節的藝術總監,他們在網站上註冊並登陸後,資訊將傳遞給所有的劇團,劇團再根據自己的需求,有方向的和製作人或藝術總監聯繫。同時,戲劇節有個展示會,現場有很多小攤位,攤主就是每個劇團(類似我們的交易會),通常劇團就是通過網上聯繫後,線下在攤位與意向製作方或演出購買方洽談的模式,雙管齊下,非常精准和高效。我們的交易會大多是賣方守株待兔,而買方則是走馬觀花,事先功課不足,難以實現深度交流。

 

近年來,歐洲經濟一直下滑,從購置房產交換入籍的政策就可以看出西班牙或葡萄牙等歐洲國家的頹勢,以往並不被他們看重的中國市場熱度逐漸升高。一方面一擲千金的中國內外行兼有的土豪派買手遍地都是,一方面我們的演出市場日漸繁榮,需求也不斷增加,崇洋媚外之心一直也是陰魂不散。Fira Tarrega戲劇節雖然已經結束,我依然可以收到很多劇團的持續跟蹤宣傳和推薦,看來歐洲演出市場的重心有東移之勢。

 

圖:《Tripula》西班牙

 

塔雷加國際戲劇節另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是戶外表演(Outdoor Performance)。在距瓦倫西亞60公里的Sueca小城所舉行的戲劇節(Mostra International Sueca Festival),也是聚焦於公共空間的表演藝術,二者異曲同工。雖然是戶外表演,但是有別于傳統的戶外展演模式(即戶外搭台表演)。他們根據特定環境或某段時空場景按設定的主題進行以身體和公共空間相融合的表演藝術,其目的是探究身體與環境的關係,劇場和空間的關係,以及城市藝術的公共性。也就是說,並不是找個地方演一個話劇,而是有個設定的主題,或是招募演出團隊根據城市特定的環境進行定點創作,其前提是演出必須與環境相融,環境是戲劇構成的一部分,而不僅僅是背景。這就是所謂的特殊場景劇場(Site – Specific Theatre)的概念。

 

《時間銀行》(Time Bank)是今年塔雷加國際戲劇節一個別致有力令人拍案的戲,演員在一座大樓前演出,利用大樓的窗戶,外牆的弧面,甚至吊威亞的方式,雖無臺詞但振聾發聵,不無諷刺地闡釋了當下的社會病態,其強烈的荒誕感令人難以忘卻。

 

烏鎮戲劇節的嘉年華單元,是目前亞洲最大的公共空間表演藝術盛會,今年有近千位國內外藝術家,1900場次的演出。雖已曆4屆,無論觀眾還是藝術家,對於公共空間表演藝術的狹隘認知,還是不在少數,不能不說這是一個莫大的差距,而且藝術家成長過於緩慢,歸根結底,還是“看得少”,作品始終脫離不了濃濃的鏡框舞臺的味兒。

 

一入小城戲如海,阿維尼翁的朝拜

從巴賽隆納馬不停蹄趕往法國,目標是阿維尼翁戲劇節。“一入小城戲如海”,眾人皆如是說。法國阿維尼翁儼然已是戲劇人的聖地,之所以為“聖”,其戲浩瀚如海,其人大咖雲集,其體驗血脈僨張。

 

戲劇節分“in”和“off”兩個單元,in單元是旱澇保收單元,只要是世界頂級水準的劇碼,都會請君入戲,給予最好的劇院,優厚的酬勞。被阿維尼翁戲劇節、愛丁堡戲劇節和美國林肯中心這三大藝術中心都邀請過的華人藝術家,目前只有臺灣的吳興國。off單元是自負盈虧單元,從租場地開始,宣傳,行銷,燈光舞美等一切自行解決,一次還要租滿20場。

 


圖:《Les Rois Vagabond》法國

 

我在戲劇節接待處領取Professional Card的時候,有一段插曲:

我:請問節目冊有沒有英文版的。

(準確地說不能叫冊,因為太大太厚,如電話黃頁一般,可以叫節目黃頁)

接待人:沒有。

我:那我看不懂法文。

接待人:無能為力。

我:沒有英文版,怎麼方便外國人呢?

接待人:這裡是法國。

我:……(腦中遐想,是否有一天,我們舉辦戲劇節,節目冊只有中文,因為——這裡是中國!)

這也是一種文化自信!

 


圖:阿維尼翁戲劇節街頭海報

 

阿維尼翁是個小鎮,鎮上有120多個大大小小的劇場,每天演出從上午10點開始,一直到晚上12點前都還有戲在上演,每天演出超過2000場,邀請世界各國的製作人或藝術總監3000多人,戲劇節期間幾十萬人湧入。最痛苦莫過於不懂法語的外國人,如何每天在2000場戲中挑幾部自己想看的“好戲”,兩眼一抹黑,只能撞大運。儘管如此,置身其中,人們依然激情四射,每天像打了雞血一樣要衝出去看戲。

 

《Les Rois Vagabond》是一部兩個人的戲,說的是一個流浪漢的故事。因之情意切切,結尾時淚不禁而落。讓我感觸最深的是兩位演員——他們首先不是演員,是音樂家。女主角是位小提琴家,男主角是位銅管高手,其次他們精通雜技,最後才是表演。尤其當男主角恣意地“摧殘”女主角,把她扛起來,用布包起來,塞到箱子裡,倒過來,掄著轉……她,琴聲不斷,不亂。

 

近年來的阿維尼翁戲劇節,每年都有中國藝術家的作品參與,今年更是組團集體亮相。無論是in或者off單元,我們從參與開始。無論愛丁堡戲劇節,東京戲劇節,還是柏林戲劇節,都應該有我們中國人的聲音,這個聲音不是宣告我們來了,是告知我們在文化上的自信和從容。戲劇節是一種手段,她更應該擔負起扶持和推動原創的社會責任,讓百花開,讓百家鳴。

這才是戲劇節的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作者 戲劇導演,上海市閔行區戲劇工作者協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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